唐诗故事丨谪仙醉后云为态,野客吟诗月作魂

谪仙醉后云为态

野客吟诗月作魂

由单父(属宋州)沿黄河流向东北行,即进入唐代的兖州境内,唐玄宗天宝年间,曾将兖州改称鲁郡,因此,唐诗中的鲁郡、兖州,均指这一带,主要是指兖州(鲁郡)的州治瑕丘县(今山东兖州)。

唐诗人李白和杜甫,都曾多次来到东鲁(今山东兖州曲阜一带),兖州、任城(今山东济宁)和曲阜是诗人们经常停留之地,因而有幸,留下了不少与当地有关的吟咏。

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(公元736年),三十六岁的李白携带妻子儿女,第一次来到东鲁,诗人将家属安顿在兖州管辖境内的任城,并在这一带游历。这年五月,在一次问路时,受到了当地一位老头(即汶上翁)的讥笑,笑李白口气很大,可至今仍是个什么官职都没有的白身,李白于是写了一首五言诗作答:

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

李白

五月梅始黄,蚕凋桑柘空。

鲁人重织作,机杼鸣帘栊。

顾余不及仕,学剑来山东。

举鞭访前涂,获笑汶上翁。

下愚忽壮士,未足论穷通。

我以一箭书,能取聊城功。

终然不受赏,羞与时人同。

西归去直道,落日昏阴虹。

此去尔勿言,甘心如转蓬。

诗题中的“汶”指汶水,“汶上翁”指汶水之滨的一位迂腐的老翁。此诗的意思是:五月梅子开始黄熟,蚕儿早已结茧,桑树柘树下不再见采叶的人忙碌(“柘树”又名黄桑,其叶亦可喂蚕)。鲁地(今山东一带)的人重视纺织,织布的声音不停地从窗户传出。只因为我尚未做官,所以前来山东(唐时称太行山以东地区为山东,此指东鲁)学习剑术。不料在举起马鞭问路的时候,却遭到了汶上翁的讥笑。这种迂腐浅薄的人轻视壮士(李白自称),不值得和他谈论人世间穷通的道理(“穷”指政治上不得意,“通”是通达,指政治上取得成功)。我是像鲁仲连一样的人,举手之间,能够解决人们巨大的困难。而成功之后,不接受官职或财物的赏赐,如果立功之后就要像世人一样受赏,那可真叫人羞愧。不管这世界像落日时一样,使虹都阴暗了,而我一直到西归,也将坚持这样的信念。我这次去,你(指汶上翁)就不要多说了,我心甘情愿像随风飘转的蓬草一样。

上诗中的“我以一箭书”至“羞与时人同”,指战国时义士鲁仲连的故事。战国时,有燕国的将领攻下了齐国的聊城,因聊城人设法在燕王前进了些谗言,使燕将不敢回燕,只是用武力占着聊城作为独立王国固守着。齐将田单围攻聊城一年多未能破城,士兵伤亡甚众。于是鲁仲连写了一封信缚在箭上射入城中,燕将见信后哭了三天而后自杀,聊城因此被田单攻下。事后,田单向齐王报告了鲁仲连的功绩,准备封他官爵。鲁仲连却不愿受赏,逃到海上隐居,说:“与其富贵而屈于人,不如贫贱而逍遥自在。”李白在诗中用此典故,是表明自己是像鲁仲连一样立大功而不愿受赏的人。

李白旅居东鲁第二年(开元二十五年)春天,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,诗人到位于兖州城东的东鲁门外泛舟游玩。只见溪水萦回,桃花夹岸,诗人情不自禁地吟成了两首七绝:

东鲁门泛舟

李白

(一)

日落沙明天倒开,波摇石动水萦回。

轻舟泛月寻溪转,疑是山阴雪后来。

(二)

水作青龙盘石堤,桃花夹岸鲁门西。

若教月下乘舟去,何啻风流到剡溪。

诗(一)的意思是:夕阳西下,余辉照着沙滩,天空倒映在水中。轻波荡漾,石影摇动,溪水在萦绕回旋。乘轻舟在月下沿溪而行,我的兴致就像东晋王徽之在山阴雪后访戴逵一样。

东晋人王徽之家住山阴(今浙江绍兴),一夜大雪初停,月色皎洁,四望皆白,王忽然想念住在剡溪(在今浙江嵊县)的好友戴逵,便连夜乘小船前去拜访,船行了一夜,次日天明到达戴的住所,王却不进去就回家了。有人问王徽之为何这样,他回答说:“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,岂必见安道(戴逵的字)耶?”上诗第四句即用此典。

诗(二)的意思是:溪水像青龙一样地盘绕着石堤,向着桃花夹岸的东鲁门之西流去。如果在这里月下乘舟而行,雅兴真不亚于王徽之月夜访问戴逵啊!

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(公元735年),杜甫从吴越返回洛阳,参加进士考试,可没有考中。于是他开始了为时五年的齐赵(今山东与河北南部)漫游。开元二十五年,二十六岁的杜甫因父亲任兖州司马,特地前来探视。在此期间,诗人登上了兖州城楼游赏,并写了一首五律:

登兖州城楼

杜甫

东郡趋庭日,南楼纵目初。

浮云连海岱,平野入青徐。

孤嶂秦碑在,荒城鲁殿余。

从来多古意,临眺独踌躇。

这是杜甫诗集中现存最早的一首五律,虽是诗人年轻时的作品,可格律严谨,对仗工稳,说明诗人的技法此时已完全成熟。诗的意思是:我到东郡来探望父亲(兖州在汉代时为东郡。“趋庭”出自《论语·季氏》,说孔子独自站在那里,他儿子孔鲤快步地穿过庭院,孔子叫住他,并教导他学诗学礼的事。后世遂把“趋庭”作为接受父亲教导的代称,此处引申为探父),初次登上南城楼极目远眺。天上的浮云,一直连接到泰山和渤海,广阔的平原,伸向青州和徐州(今山东益都和江苏徐州,唐代时青州和徐州的辖境与兖州相连)。峄山(在今山东邹县东南)上秦始皇立的纪功碑遥遥可见,荒凉的曲阜古城中,鲁王刘余(汉景帝之子)营建的鲁灵光殿巍然遗存。自有这兖州城楼以来,登临远眺是怀古的良好机会,使人在此独自踌躇徘徊,不忍离去。

天宝三年秋,诗人李白、杜甫和高适三人,结伴同游梁宋。这年秋末,三人在宋州分别,高适独自到东南的楚地(今安徽一带)漫游,李杜则北上到齐州(今济南),李白不久回兖州任城探家,杜甫则于年底到兖州探父,于是李杜二人又在兖州见面,并一同到泗水上游览。天宝四年秋后,杜甫回洛阳,在兖州的石门与李白分别,分别时杜甫写了一首七绝《赠李白》,而李白则写有五言诗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赠别。自此之后,唐代的诗圣和诗仙就再也没有见面。

赠李白

杜甫

秋来相顾尚飘蓬,未就丹砂愧葛洪。

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。

此诗的意思是:秋天里我们相见,两人还是像随风满地滚的蓬草一样在外流浪。李白呀!你的长生丹药也没炼成,真有些对不起炼丹的祖师爷葛洪啊!每天只是痛饮狂歌白白打发日子,你这样地任性逞强满不在乎到底是为了什么啊!

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

李白

醉别复几日,登临遍池台。

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。

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。

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。

诗题中的“石门”,即鲁郡(今山东兖州)城东七里洙水上的石门。杜甫因排行第二,故称他“杜二甫”。诗的意思是:没有几天就要分别了,我们已游遍了附近的山水楼台。这次分别后,何时才能再打开酒樽在一起喝上几杯?秋日清澈的波光,在泗水中荡漾。蔚蓝色的天空将徂徕山映照得那么明净。你我就要像风吹的蓬草一样,各自奔向远方,朋友!先喝干杯里的酒吧!

在李杜交游的这段时间内,传说李白写了一首《戏赠杜甫》的七绝:

戏赠杜甫

李白

饭颗山前逢杜甫,头戴笠子日卓午。

借问别来太瘦生,总为从前作诗苦。

此诗意思一般的解释是:在饭颗山前遇到了杜甫,头戴着斗笠时间是正午。分别以来他为什么那样瘦,是因为作诗太费劲了啊!

此诗从古到今,引起很多人各种各样的看法。普遍认为这是李白嘲笑杜甫的诗。因为李白才气横溢,写诗一挥而就,不像杜甫那样要反复吟诵推敲过分辛苦。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别人的伪作,不是李白的诗。因为在一般的李白诗集中无此诗,同时根据李杜二人的交情,不会写出这样的诗来。另外,有人提出另种解释,认为此诗的最后两句是李白问杜甫答,即应译成:李白问杜甫,你怎么这样瘦?杜甫答道,总是因为近来作诗太辛苦了。这样一解释,把一首嘲笑对方的诗变成亲切的问候诗了。

石门分别后,杜甫到了长安,春天时他想起了李白,于是写了下面这首五律:

春日忆李白

杜甫

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

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。

渭北春天树,江东日暮云。

何时一尊酒,重与细论文。

此诗的意思是:李白的诗篇,天下无敌。他那不寻常的思想感情超越了一般人的想象。清新的辞句可比美北朝的诗人庾信,俊逸的风格好似南朝宋的诗人鲍照。我在渭北看着春天的花木,想那江东的李白正立在暮色苍茫之中。什么时候我们能够再见面,拿着酒杯细细地评论彼此的诗文啊!

李白在与杜甫分别之后,也忆念着这位在诗歌上志同道合的好友。他寓居沙丘(今山东临清)时,感到分别后连饮酒听歌都没有兴趣了,于是,他写了一首五律寄给杜甫:

沙丘城下寄杜甫

李白

我来竟何事,高卧沙丘城。

城边有古树,日夕连秋声。

鲁酒不可醉,齐歌空复情。

思君若汶水,浩荡寄南征。

此诗的意思是: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呢?只是在沙丘城中闲居。城边上有着古老的树木,昼夜听到秋风吹草木的肃杀之声不断。闲愁时喝鲁地(即今山东)的酒都不醉,听齐歌(齐国的歌在古代很著名)也不使我高兴。思念您的心情像北来的汶水(沙丘城附近的一条河流),滔滔不绝地紧随您向南远行。

大约在一百五十年之后的唐代末年,诗人吴融来到兖州,他站在泗水岸边,望见水中的石床(兖州城附近泗水中的一块光滑平坦的巨石)上长满了青苔,联想到当年大诗人李白和杜甫曾在此饮酒赋诗的情景。如今诗人们早已逝去,胜事不能再来,余下的只有这无心的石床长留水中,供人凭吊而已。诗人在感慨之中,写了下面这首七律:

题兖州泗河中石床

吴融

一片苔床水漱痕,何人清赏动乾坤。

谪仙醉后云为态,野客吟诗月作魂。

光景不回波自远,风流难问石无心。

迩来多少登临客,千载谁将盛事论。

此诗的意思是: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床上,留下了河水冲刷的无数痕迹。是何人当年在此赏玩,惊动了人间?是谪仙李白醉后,那似云的飘逸神态;是杜陵野客杜甫,那像明月一样清澈的诗魂。大诗人昔日盛会的景象一去不返,只有水波向远处流逝;当年的文章风流无处问讯,只有无知的石床,静卧河中。近来有多少人到此登临凭吊,可千年之后,有谁还能论及这件胜事呢?

生活在唐王朝即将灭亡时代的诗人吴融,担心千年之后李杜在东鲁同游的胜事会湮没无闻。在那个战乱不停、民不聊生的时代,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。可事实上却正像韩愈在《调张籍》诗中说的: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”今天正是一千多年后,李白与杜甫的诗名不仅家喻户晓,他们在东鲁同游的胜事也将永世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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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对:新闻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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